一鸿无忧、

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

玉树屏

(二)南朝凤辇烟罗


熟悉的模糊感再一次袭来,只不过笙歌与脂粉气更加清晰了些,四周似有许多绫罗,在白色烟涛中霞云般涌起,而后眼见是宫宇。


我再见到张丽华,是在深宫。


正薄暮,宫车粼粼而过,芦笙四起,满宫室的乱红,飞檐也扬扬着,然而这皆成为凤辇上刹那芳华的附庸。她如今变作个粉妆玉砌的人儿,面上的妆容煞是好看,眉宇间英气消磨至渺茫,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来的悒郁神色。衣裙美却不华,数钗绾青丝,桃目点胭脂,令那时在宫中四处张望的我惊异不已,只觉那些繁华都云烟般过眼了。



她亦偏过头来,接上我的目光,眼神微亮一瞬却极快敛起。我微揖,笑问别来无恙。


凤辇过了,红纱之中的倩影略略颔首。


应是出于好奇,我一路随她入了陈主大殿。舞女挥袖,歌女婉转,瑶琴芦笙与金鸣,琼浆玉液盈杯盏,张丽华一袭霞色衣衫于其中舞蹈,翩若惊鸿。


我立时被这舞所震颤——她几时如此善舞了?


一舞终了,君王展颜拥其入怀,她千娇百媚,笑意却似不达眼底。


后来那些媚语情长我自然不忍旁观,便出了殿,继续于宫中游荡。


夜深,我正在后殿各处赏那些雕梁画栋,有声音从后面叫住我,“朝神仙,许久未见。”正是她。


宫中李树此时正落着叶,枯黄满地,秋风漠然着,摧枯拉朽。


“我知晓你有何经历。”我回身冷道,“你在龚良娣处做下人,被原是太子的圣上看上了,诞下二子,如今你被封贵妃,很是得宠,如今竟与帝王共同理政,然也?”


她讶异地看向我,又垂眸,眼神不知望向何处,道:“神仙果真无所不知,”又续,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,此则君命不可违,我心有不甘,但我又有什么选择。我知晓圣上不喜政事,故尽绵薄之力助圣上兴我大陈,熟记内外一切事务,清肃宫闱,亦作法事为国祈福……我自问事事尽心,从未愧怍。”


“我仅望,无论何处,都能于国有用。”


我一时失语,但一句话终究无法打动我。脑中忽而闪过几句诗来,我随口便吟:

“丽宇芳林对高阁,新妆艳质本倾城。

映户凝娇乍不进,出帷含态笑相迎。

妖姬脸似花含露,玉树流光照后庭。”


“你怎是臣子,你是妖姬啊。”我心中一片怨愤,想来眼神也是寒彻骨的。


先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保家卫国,如今只是个祸乱朝纲的红颜祸水,仍要说什么为国为民。


她不习武了么?她便如此忘却初衷么?


那傲雪凌霜的红衣英姿,终究是再寻不见了么?


“这是圣上所作的《玉树后庭花》,你竟也知晓。”她被我讥讽,便试着移开话题,伸手将李树上的黄叶一片片择去,竟一点不以为意。


“贵妃娘娘在这里做甚,快随昙儿回去罢。”一宫女执灯朝张丽华跑来,竟与那日赠香女子容貌一般无二,且此时一相较,竟与张丽华颇有几分相似。


我正欲询问,张丽华转过身,命昙儿挽着去了。


圣上今日不在这处,一旁殿宇里笙歌不眠。


昙儿伺候着张丽华入殿歇下,闭了门户,悄声着不知着急去何处,我便跟随而去。


她与一宫人会于暗角,我觉得有趣,便凑近听着,二人言语记不甚清,不过大致是与杨广一行有关,似是要里应外合谋划宫变,昙儿假借贵妃名头,扶植皇城势力以便攻城,此事她瞒着贵妃,约莫做了许久。


“我在这宫中苦苦挣扎,到时得胜有我一份功劳,阿广定会欢喜的……大隋乃天命所归!”我依稀记得昙儿说了这样一句,清丽面庞上溢满似曾相识的憧憬。


我或许错了。


要入冬了,亦不远了。


我再次被生生拉回现实,香炉中袅袅着最后一抹残息,窗外厚雪满院,晨光熹微。


香已过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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