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鸿无忧、

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

玉树屏

(四)何堪血海陷国

我虚幻的躯壳终将从烟华里挣出,被咆哮的魂魄推向每一寸兵燹。

我见那战火燃遍四野,染血的旌旗沉入江南的寒渊,以白马为祭,以北风为引。

边关的急报横穿街市宫宇,无休止地飞来,奏折作了宫人燃炭时的火引子。

张丽华蹙眉看着案上凌乱的折子,纵粉黛也掩盖不了那种烦扰。

自我质问她后,她很识趣地不再与我说话,近来见她忧虑神情,我心里早已无甚火气。

她出入临春阁愈发频繁,每每回来都是一脸倦色,眉心愈发紧了。

“官家不战,我当如何?”她似是在问我,又像是在自问。

我一瞬之间忆起她的结局,心中不由得一颤。

我或许拥有了一个重新书写历史的机会。

“你若还有志向,那就去降吧。”

“何出此言!”她握拳攥紧衣袖,不满中带着一点思索时的茫然。

“你看看那些大陈子民,饱受战火兵役之苦,家破人亡之痛,他们已经不愿再战了!若待隋军攻破建康,又不免一场屠戮。所谓报国,不就是给众人一个安宁?何不降了,护他们周全。”

“你护不了大陈,但你能护住大陈的百姓啊。”

也能……护住你自己。

可这一句我终究没能对她说。

她沉吟许久,神色里是斑驳陆离的怅然。

她又去了临春阁。与我。

把盏的君王仍旧沉溺于盛世的幻梦,他只是身着龙袍的那轻车裘马的王孙,至今仍不愿接受山河破碎的事实。

“降……降甚,我是大陈的皇帝,只要我还坐在皇位上,哪怕一日,这国便没有亡!”他神色罕见地坚毅起来,金樽落地,酒污溅上她的华服。

她并不在意,亦未如从前那般软语温存,只是立着,将我的话再说了一遍。

他神色忽而有些张皇,又渐渐转为痛苦,挥手屏退左右,而后跌跌撞撞地走来,抱着张丽华不住嚎啕。

我立在门首,穿堂风吹起珠帘,穷冬的风约莫是寒的,我不能知觉,可庸君执迷不悟的言语着实令我心寒。

“不能降啊……贵妃,不能啊……”

“那便恕丽华抗旨了!”她面无表情地推开陈后主,一步步走入苍茫夜色。

陈后主委顿在地,双眸里有可怖的寒冷。

“你不懂……你什么都不懂……”

我至今未解此言。

张丽华回阁,命昙儿派人劝说将领投降。

“你做的事,我都知道了,你瞒着我祸乱朝纲,心计之深着实让人叹服。如今,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她交代了事宜,见昙儿应允,便缓缓开口。

昙儿表情只慌乱了一瞬便迅速敛起,“你知道了,可国便要亡了,我还需要你的机会么?”

“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,可惜忠错了国。我这般利用你,让你背负祸国妖姬的骂名,你竟依旧没有生气。”

张丽华当然是生气的,当我告与她此事时,她气得欲提剑除去昙儿。

“你说吧,我尽力而为。”昙儿干脆地应下。

“假扮我。”

我与昙儿皆是一震。

她想做什么?

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她武举时的模样,草长莺飞的少女傲雪凌霜,长枪舞如流火。

“好。”

“这香囊,你带着吧,官家调的,你焚上,便更难被认出。”

宫中防卫早已懈怠,皇宫与建康不过一门之隔。她终于迈出了那一步。

她散了发髻,如从前一般束起,又从兵器铺中买来披挂长枪,店家望着她的背影不住摇头。

她还是从前那样的少年郎,立在建康城墙,虽然入目只是山河仓皇。

她的眼里有光啊。

我以为这段历史会变得更好一些。

可仅仅是我以为。

残香弥留着最后一丝喘息,最后索性灭了,一缕烟也没有留下。

我倾尽香囊,也不过是一小捧,也足够燃许久了。

我要看着她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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